《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》刘文进专辑序

作者:钱文忠 发布时间:2018-07-10 12:00:00

刘文进先生来信,命我为他即将出版的《画集》写篇序。惶恐之余,我当然奉命惟谨。但是,年底杂事猬集,又遇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波折,心绪一直不能安宁,这篇《序》也就没有能够在第一时间完成。此外,前不久,我搬进了新书房,图书资料数量巨大,至今还没有完全归位,文进先生屡次惠赐的画册都在书山深处,找寻出来,也颇费力气。尤其是我必须找出自己珍藏的文进先生给我的第一封、也是唯一的一封信,这更是在写这篇《序》时不可或缺的。

正是这封日期为2009325的信使我有幸和文进先生缔交。这是一份私信,文进先生在其中言简意赅地,极其谦虚地介绍了自己:“我是东北人。受时代和地域的影响,我的国学底子近于零。年轻时又崇洋(主要是俄罗斯),学油画。八十年代中后期始对中国文化有些接触。油画又是舶来品,九十年代息影(电影)重新画油画,希望往画中溶进中国元素,比较具象。2004年画风突变,搞起类似水墨画写意的东西。几年摸索下来,有些进展。”也许是意犹未尽,文进先生还在另外一张纸上写道:“中国人画油画面临两难,中西两种文化、两个民族审美情趣差异太大。中国油画家的油画之路往往陷于绝境。特别面对西方现代主义强势文化,几乎更无路可走。”

随信还赐寄了一帧人物画,以及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《中国油画二十家:刘文进》。那幅画应该是文进先生画风突变后的作品,在画布上用油画刀和西洋颜料挥洒出至柔至美的芭蕉仕女,美得醉人。我有两间书房,一间中式,一间西式,我很费了一些时间做考量和试验,才最终决定将她挂在我的中式书房的墙上。通常,我是起床后先到这间中式书房,晚间也几乎都在这里渡过,用毛笔抄抄古书,或是写段笔记,或是用过时的笔墨给好朋友写封过时的信。我就一直沉醉在文进先生带来的美中,从未感觉在文进先生的油画在中式书房里有什么突兀。这难道不正是文进先生在给我的信里所用的那个“溶”的意境吗?

至于那本画册,和后来文进先生陆续赐寄的画册一起,在我搬家之前,从来都是我案头恩物,时常展阅拜观。我发现,在每一副作品旁边或下面,都有显然是出自文进先生手笔的文字,蕴集了,也散发着画家深沉的哲学、艺术的思考。在我浅陋的经验里,这是颇不寻常的。我知道,文进先生是倡导“当代艺术家应该学者化”的,绝对不仅仅局限在画家或者艺术家群体中,他本人也是极具批判精神与思想力量的。我非常钦佩并且赞同玄真先生的文章《对精神荒芜的批判——刘文进油画“少女系列”的人文精神》,玄真先生早就注意到了文进先生作为画家的独特关怀和力量。

上个世纪80年代前后,文进先生早就以《社会经济类型的演变与观念的更新》、《论电影审美的功能和特性》等学术论文,电影文学剧本《别无选择》、被著名理论家范迪安先生誉为“当时最前卫的作品”的《广场上》,以预言家的无畏和气势鞭挞“践踏人性、主体化、专制主义”,满怀激情地呼唤“越来越发达、文明、民主、自由、开放的社会化、大公化、个性化”。正是这一种大艺术家的良知、责任和担当,使得从影几十年的文进先生在当电影失去了对过度市场化、商品化的抵御能力之后,殉道者般地回归画室,重新操起画笔去探寻、描摹、抒写自己为之魂牵梦萦的人文精神和超越关怀。

这是一段注定还将延续下去的朝圣旅程,2004年的“画风突变”是一种超越性的突破,是对文进先生痛心疾首的“严重的技术主义倾向,作品精神内涵空泛。画家们各种功利意识愈来愈强,乃至急功近利,缺乏崇高精神的追求,缺少艺术家的真诚和独立人格,追逐潮流,盲目模仿,照搬西方现代主义、后现代主义的既有话语、模式风格,满足西方后现代的浅层文化追求,甚至提出要消解人文热情”的超越性突破。

几个月前,文进先生有南方之行,我和友人有幸在上海浦东现场观看文进先生作画。返璞归真、淡泊飘逸、不争无求的隐士居士般的文进先生,一旦手握画笔、面对画布,顿时发散出的朝圣者、宣教者、殉道者一般摄人的光彩。近旁的我感受到一种震撼,现场无一人有一语。

我固执地赞同著名美术评论家端廷先生的话: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缪斯疯了,维纳斯也悄然离去。随着以丑为美的思潮对艺术的长期统治,人们不仅丧失美的创造力,甚至几乎泯灭了美的理想。”

美的创造力和美的理想乃是至高无尚的,对于任何一个民族、任何一种文化都是至关重要的。文进先生找寻到了人性之美,展示出了人性之美。然而,对于文进先生的艺术探索而言,也许这还不是最重要的。

画作如此深刻地体现了人性之美,而她们的作者,画家刘文进先生为什么屡次说自己的作品是“亚宗教的”?我想,美固然是具体的,但同时也是,或者毋宁说更是超越的。画家刘文进先生所关怀的绝对不仅仅是绘画艺术的本身。他更关注的是,或许是,如何在一个没有自身宗教信仰传统的民族和文化中,发掘出对超越的敬畏、追随和奉献吧?

将近一个世纪前,伟大的教育家蔡元培先生曾经呼吁“以美育代宗教”。一个世纪过去了,我们是否应该重新聆听、认真思考蔡先生的话呢?是的,我们都不知道“美育”是否真地能够替代“宗教”;但是,难道我们倒今天还不知道,美,人性之美,是值得我们毕生去追寻、去皈依的吗?

在寻美的路上,我之所以愿意追随文进先生,这正是我最根本的理由。

20101228(作者系上海复旦大学教授、学者)